[荃麟葛琴文选]

[说明]1947年10月香港《生活书店》举办“持恒函授学校”,邵荃麟和葛琴被聘为“文学作品选读与习作”专修部(亦称“文学专修科”)导师。海内外文学科的学生最多时达几百人之多。他们每周发一次讲义,选一些中外文艺作品,包括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剧本、杂文和报告文学等共24篇,对各篇一一作了介绍和分析讲解,并常与学生有通讯往来。讲义後来由《生活·读书·新知》书店汇集成《文学作品选读》出版。以下是该书中的一篇。

 

  • 荃麟、葛琴:鲁迅小说《药》的导读 (1947年)


  • [附] 鲁迅:《药》 (1919年4月)

  • 鲁 迅 小 说《药》的 导 读

    荃 麟、葛 琴

    [作者介绍]

    已详《秋夜》的“学习指导”中。关于鲁迅先生传记,有平心著《人民文豪鲁迅》,欧阳凡海著《鲁迅的书》,许寿裳著《亡友鲁迅印象记》,王士菁著《鲁迅传》等,关于论鲁迅思想的,有瞿秋白的《鲁迅杂感集序》(见《论中国文学革命》),雪峰的《论鲁迅》(见《过来的时代》)等。这些都是值得一读的书和文章。

    [写作时期和背景]

    本篇是一九一九年(民国八年)四月写的。这是鲁迅先生早期的作品。鲁迅先生发表其第一篇小说《狂人日记》是在一九一八年四月,所以本篇是他最初发表的第三篇小说。那时鲁迅在北京。

    这一年恰巧就是五四运动发生那一年,本篇是四月里写的,隔了一个月,历史上著名的“五四”事件就发生了。鲁迅先生这几篇小说,都是代表着当时的思想主潮,特别是《狂人日记》那一篇,被称为新思想运动的宣言的。

    我们说五四新文艺运动,其实并不是“五四”才开始,远在民国六年,陈独秀就发表了《文学革命论》,这是第一次提出文学革命的口号。我们普通说“五四时期”,也是从那时算起。“五四时期”中,在创作上献出其最光辉的作品,──也是新文艺运动以来光辉永存的作品的,则就是鲁迅先生的这些小说。

    小说的背景,是写辛亥革命以前的故事,那时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民族革命已经酝酿快成熟了,一般进步智识份子大都同情或参与着这革命,鲁迅先生其时刚从日本回来,自然也是个热心份子。满清政府见革命空气日益高涨,便厉行压迫政策,到处搜捕革命党人。鲁迅先生的同乡秋瑾女士,就是革命未成功前被捕牺牲的。本篇中写到的夏四奶奶的儿子名字叫做夏瑜,就是影射秋瑾,但自然并不即是写秋瑾女士本人的故事,用这个名字,也包含着作者对於秋瑾女士一点追念的意思。

    [内容分析]

    这篇小说中,是同时在进行着两个故事的:一个是正面地写出,老栓用人血馒头治他儿子小栓的病底故事,一个是侧面地写夏瑜因革命而被杀头的故事,这两个故事自然是关联着;从表面上看,前一故事是主,后一故事是宾;但实际上却是相反,后一故事乃是主,前一故事却是宾。

    为什么夏瑜被杀的事要侧面来写呢?作者实在有他的悲痛。我们要知道,辛亥革命的一个大弱点,就是广大的人民特别是农民,没有起来参加革命,多半是一些进步智识份子,为民族热情所激荡,在孤单地奋斗着。像夏瑜就是这类的进步智识份子,他被满清政府所捕杀了,但是在一般社会群众中间,竟是漠然无关。黎明的时候,丁字街头,一个革命战士就这样寂寞地牺牲了。而像老栓这样的真正人民,却还矇矇瞳瞳地以革命者的血染了馒头,想去医治儿子的肺痨(人血馒头可以治肺痨是一种迷信的传说),小栓也莫名其妙地把革命者的血吃了下去。题目叫作《药》,这是很深刻而悲痛的。

    但是革命果然是那样寂寞麽?革命的前途就是那样黯淡麽?不。当华大妈次年走上小栓的坟的时候,发现旁边也是一座新坟,这新坟就是夏瑜的了。夏瑜的母亲也在上坟。然而奇迹出现了。在夏瑜的坟上,发现一圈红白的花,围着那尖尖的坟顶,这圈花是哪里来的呢?分明是暗示夏瑜同志们或是同情者替他安上的,夏瑜死了,但是还有无数的夏瑜在继续起来;这是说明革命的火焰,不是专制统治者所能扑灭的,革命的力量是在不断生长的,只要这样下去,有一天,人民群众终於会翻身起来,像老栓这样的人也终於会参加到革命中来,这是真正的乐观主义。从一个血馒头中,作者给我们看出了当时革命力量的孤单,广大人民的没有觉醒;而从一圈红白的花上,又叫我们看到了革命的前途,统治阶级的枉费心机;更从花白胡子、康大叔之流身上写出封建阶级的丑态;一面批判了现实,一面又指出了现实。作者以深刻的认识,伟大的心境,和高度的艺术修养,从这一个短短的故事里,给我们画出了一幅历史侧影,提出了革命的弱点,又预言了革命力量是不能消灭的。这就显出鲁迅思想和艺术所达到的高度。

    在正面所写的那个吃血馒头的故事,也反映出在封建势力长期的愚民政策下,所造成的人民底迷信与无知,老栓、华大妈、小栓,无疑都是忠厚、善良,被作者所热爱的人物,然而他们却生活在迷信和无知中间,有了病不知如何治法,却找那血馒头,相信那毫无根据的迷信传说,小栓的死是被这种迷信与无知所杀死的一个。这是封建主义另一种杀人的方法,一个是被封建阶级的大力所杀死的,一个是被封建主义的迷信所杀死的;而后一个却莫明其妙地还吃了前一个的血,这两个故事连串在一起,真是何等深刻,何等的沉痛呵。这篇小说,字数虽少。却值得我们仔细去研究,深深去思索,才会不辜负这伟大的艺术作品。

    [表现方法]

    这样一篇内容丰富,思想深刻的小说,鲁迅先生却用三四千字写出来了,而我们平常写小说,却动辄万言,而所写的东西却反而是那么少,那么浅,从这一点,就可看出他表现方法的高强,剪裁的经济了。

    譬如我们来写,也许会把夏瑜的故事,拉上一大段,又把小栓的死,拉上一大段,这一来,文章确长了,然而却反而无力了。夏瑜的被杀,主要只是要写出当时有那样一种革命者,既然已经写了杀头,又何必再去写他被捕等等,这岂不是画蛇添足麽?关於这个人的性格,作者不必另起炉灶,只借康大叔口里几句话,就活描出来是那样一个倔强、坚决的人物。这又是何等天才的笔法。小栓的死,更不必写,肺痨到了那样程度,而一味又相信迷信传说,这是必死无疑的,又何必多此一段交代。第四段里,一开始写到坟,读者可以想到这该是谁的坟了。

    鲁迅先生在处理和剪裁题材上,很相近於俄国的柴霍甫,这是短篇小说最好的写法。我们常常犯不会处理和剪裁的毛病,鲁迅先生这种写法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。

    这小说,一共分四段:第一段写老栓到刑场去取血馒头(这种血馒头,大抵是贿赂了劊子手而取得的),写出阴森可怕的刑场,也写出了统治者的残酷与凶狠,把一种鬼影幢幢的气氛来渲染这场面。第二段,则写小栓吃馒头,表现了人民的迷信与无知,老栓和华大妈对於儿子是何等的爱,然而对血馒头是那样的坚信。第三段,写那些茶客,──包括了地主、少爷、衙门狗腿、流氓一批人,从他们口里写出夏瑜的被杀,而也从他们脸嘴上,写出那些封建的阶级的人物和走狗的卑劣无耻。第四段则是以庄严肃穆的心境,写出那个牺牲者的坟墓,特别写出了坟上的花圈,给这篇小说加上一个很大的力量。四段中,几乎每一节每一句都是扣得紧紧的,没有冗笔赘文,而又紧围着主题,作者是带着一种极大的悲痛与热爱的感情来写作的,而又深刻地把握住历史的现实。

    关於言语、性格、环境等等,不在这里谈述了。希望各位自己去研究。

    [比较研究]

    请把这篇小说,和《呐喊》或《徬徨》中其他小说一起来读,从这篇的主题、结构、表现等,去认识其他各篇。

    把鲁迅先生的小说和其他作家的小说比较一下,看出鲁迅先生小说的特点在哪里?


    录自《文学作品选读》,荃麟、葛琴编,《生活·读书·新知》书店,下册,325页。


    研究邵荃麟,点击参见:

    张梦阳:《论邵荃麟对鲁迅研究的贡献与特点》(2010年8月)

    荃麟:《鲁迅的<野草>》(1945年9月10日)

    荃麟:《阿Q的死》(1942年10月19日)

    荃麟:《也谈阿Q》(1941年8月10日)

    荃麟:《关于<阿Q正传>》(1942年)

    荃麟:《邵荃麟致冯文炳(废名)教授》(1961年8月29日)

    荃麟、葛琴:《鲁迅小说<药>的导读》(1947年)

    荃麟、葛琴:《鲁迅散文<秋夜>的导读》(1947年)

    荃麟、葛琴:《鲁迅杂文<灯下漫笔>的导读》(1947年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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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附]

    鲁 迅

    秋天的后半夜,月亮下去了,太阳还没有出,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;除了夜游的东西,什么都睡着。华老栓忽然坐起身,擦着火柴,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,茶馆的两间屋子里,便弥满了青白的光。

    “小栓的爹,你就去么?”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。里边的小屋子里,也发出一阵咳嗽。

    “唔。”老栓一面听,一面应,一面扣上衣服;伸手过去说,“你给我罢。”

   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,掏出一包洋钱,交给老栓,老栓接了,抖抖的装入衣袋,又在外面按了两下;便点上灯笼,吹熄灯盏,走向里屋子去了。那屋子里面,正在窸窸窣窣的响,接着便是一通咳嗽。老栓候他平静下去,才低低的叫道,“小栓,……你不要起来。……店么?你娘会安排的。”

   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,料他安心睡了;便出了门,走到街上。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,只有一条灰白的路,看得分明。灯光照着他的两脚,一前一后的走。有时也遇到几只狗,可是一只也没有叫。天气比屋子里冷得多了;老栓倒觉爽快,仿佛一旦变了少年,得了神通,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,跨步格外高远。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,天也愈走愈亮了。

   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,忽然吃了一惊,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,明明白白横着。他便退了几步,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,蹩进檐下,靠门立住了。好一会,身上觉得有些发冷。

    “哼,老头子。”

    “倒高兴……。”

    老栓又吃一惊,睁眼看时,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。一个还回头看他,样子不甚分明,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,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。老栓看看灯笼,已经熄了。按一按衣袋,硬硬的还在。仰起头两面一望,只见许多古怪的人,三三两两,鬼似的在那里徘徊;定睛再看,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。

    没有多久,又见几个兵,在那边走动;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,远地里也看得清楚,走过面前的,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色的镶边。──一阵脚步声响,一眨眼,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。那三三两两的人,也忽然合作一堆,潮一般向前赶;将到丁字街口,便突然立住,簇成一个半圆。

    老栓也向那边看,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;颈项都伸得很长,仿佛许多鸭,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,向上提着。静了一会,似乎有点声音,便又动摇起来,轰的一声,都向后退;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,几乎将他挤倒了。

    “喂!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!”一个浑身黑色的人,站在老栓面前,眼光正像两把刀,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。那人一只大手,向他摊着;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,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。

   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,抖抖的想交给他,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。那人便焦急起来,嚷道,“怕什么?怎的不拿!”老栓还踌躇着;黑的人便抢过灯笼,一把扯下纸罩,裹了馒头,塞与老栓;一手抓过洋钱,捏一捏,转身去了。嘴里哼着说,“这老东西……。”

    “这给谁治病的呀?”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,但他并不答应;他的精神,现在只在一个包上,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,别的事情,都已置之度外了。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,移植到他家里,收获许多幸福。太阳也出来了;在他面前,显出一条大道,直到他家中,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“古□亭口”这四个黯淡的金字。

    老栓走到家,店面早经收拾干净,一排一排的茶桌,滑溜溜的发光。但是没有客人;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,大粒的汗,从额上滚下,夹袄也帖住了脊心,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,印成一个阳文的“八”字。老栓见这样子,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。他的女人,从灶下急急走出,睁着眼睛,嘴唇有些发抖。

    “得了么?”

    “得了。”

   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,商量了一会;华大妈便出去了,不多时,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,摊在桌上。老栓也打开灯笼罩,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。小栓也吃完饭,他的母亲慌忙说:

    “小栓,──你坐着,不要到这里来。”

    一面整顿了灶火,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,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,一同塞在灶里;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,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。

    “好香!你们吃什么点心呀?”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。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,来得最早,去得最迟,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,便坐下问话,然而没有人答应他。“炒米粥么?”仍然没有人应。老栓匆匆走出,给他泡上茶。

    “小栓进来罢!”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,中间放好一条凳,小栓坐了。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,轻轻说:

    “吃下去罢,──病便好了。”

   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,看了一会,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,心里说不出的奇怪。十分小心的拗开了,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,白气散了,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。──不多工夫,已经全在肚里了,却全忘了什么味;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。他的旁边,一面立着他的父亲,一面立着他的母亲,两人的眼光,都仿佛要在他身里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;便禁不住心跳起来,按着胸膛,又是一阵咳嗽。

    “睡一会罢,──便好了。”

   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,咳着睡了。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,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。

    店里坐着许多人,老栓也忙了,提着大铜壶,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;两个眼眶,都围着一圈黑线。

    “老栓,你有些不舒服么?──你生病么?”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。

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“没有?──我想笑嘻嘻的,原也不像……”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。

    “老栓只是忙。要是他的儿子……”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,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,披一件玄色布衫,散着纽扣,用很宽的玄色腰带,胡乱捆在腰间。刚进门,便对老栓嚷道:

    ”吃了么?好了么?老栓,就是运气了你!你运气,要不是我信息灵……。”

   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,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;笑嘻嘻的听。满座的人,也都恭恭敬敬的听。华大妈也黑着眼眶,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,加上一个橄榄,老栓便去冲了水。

    “这是包好!这是与众不同的。你想,趁热的拿来,趁热吃下。”横肉的人只是嚷。

    “真的呢,要没有康大叔照顾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华大妈也很感激地谢他。

    “包好,包好!这样的趁热吃下。这样的人血馒头,什么痨病都包好!”

    华大妈听到“痨病”这两个字,变了一点脸色,似乎有些不高兴;但又立刻堆上笑,搭讪着走开了。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,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,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。

    “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。这病自然一定全好;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。”花白胡子一面说,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,低声下气的问道,“康大叔,──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,便是夏家的孩子,那是谁的孩子?究竟是什么事?”

    “谁的?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?那个小家伙!”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,便格外高兴,横肉块块饱绽,越发大声说,“这小东西不要命,不要就是了。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;连剥下来的衣服,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。──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;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,独自落腰包,一文不花。”

   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,两手按了胸口,不住的咳嗽;走到灶下,盛出一碗冷饭,泡上热水,坐下便吃。华大妈跟着他走,轻轻的问道,“小栓你好些么?──你仍旧只是肚饿?……”

    “包好,包好!”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,仍然回过脸,对众人说,“夏三爷真是乖角儿,要是他不先告官,连他满门抄斩。现在怎样?银子!──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!关在牢里,还要劝牢头造反。”

    “阿呀,那还了得。”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,很现出气愤模样。

    “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,他却和他攀谈了。他说:‘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。’你想:这是人话么?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,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那么穷,榨不出一点油水,已经气破肚皮了。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,便给他两个嘴巴!”

    “义哥是一手好拳棒,这两下,一定够他受用了。”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。

    “他这贱骨头打不怕,还要说可怜可怜哩。”

    花白胡子的人说,“打了这种东西,有什么可怜呢?”

   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,冷笑着说,“你没有听清我的话;看他神气,是说阿义可怜哩!”

    听着的人的眼光,忽然有些板滞;话也停顿了。小栓已经吃完饭,吃得满身流汗,头上都冒出蒸气来。

    “阿义可怜──疯话,简直是发了疯了。”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。

    “发了疯了。”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。

    店里的坐客,便又现出活气,谈笑起来。小栓也趁着热闹,拚命咳嗽;康大叔走上前,拍他肩膀说:

    “包好!小栓,──你不要这么咳。包好!”

    “疯了。”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。

   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,本是一块官地;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,是贪走便道的人,用鞋底造成的,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。路的左边,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,右边是穷人的丛冢。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,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。

    这一年的清明,分外寒冷;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。天明未久,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座新坟前面,排出四碟菜,一碗饭,哭了一场。化过纸,呆呆的坐在地上;仿佛等候什么似的,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。微风起来,吹动他短发,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。

   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,也是半白头发,褴褛的衣裙;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,外挂一串纸锭,三步一歇的走。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,便有些踌躇,惨白的脸上,现出些羞愧的颜色;但终于硬着头皮,走到左边的一座坟前,放下了篮子。

    那坟与小栓的坟,一字儿排着,中间只隔一条小路。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,一碗饭,立着哭了一通,化过纸锭;心里暗暗地想,“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。”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,忽然手脚有些发抖,跄跄踉踉退下几步,瞪着眼只是发怔。

    华大妈见这样子,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;便忍不住立起身,跨过小路,低声对他说,“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,──我们还是回去罢。”

    那人点一点头,眼睛仍然向上瞪着;也低声吃吃的说道,“你看,──看这是什么呢?”

   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,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,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,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,煞是难看。再往上仔细看时,却不觉也吃一惊;──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,围着那尖圆的坟顶。

   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,但望这红白的花,却还能明白看见。花也不很多,圆圆的排成一个圈,不很精神,倒也整齐。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,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,零星开着;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,不愿意根究。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,细看了一遍,自言自语的说,“这没有根,不像自己开的!──这地方有谁来呢?孩子不会来玩;──亲戚本家早不来了。─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?”他想了又想,忽又流下泪来,大声说道:

    “瑜儿,他们都冤枉了你,你还是忘不了,伤心不过,今天特意显点灵,要我知道么?”他四面一看,只见一只乌鸦,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,便接着说,“我知道了。──瑜儿,可怜他们坑了你,他们将来总有报应,天都知道;你闭了眼睛就是了。──你如果真在这里,听到我的话,──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,给我看罢。”

    微风早经停息了;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一丝发抖的声音,在空气中愈颤愈细,细到没有,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。两人站在枯草丛里,仰面看那乌鸦;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,缩着头,铁铸一般站着。

   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;上坟的人渐渐增多,几个老的小的,在土坟间出没。

    华大妈不知怎的,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,便想到要走;一面劝着说,“我们还是回去罢。”

   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,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;又迟疑了一刻,终于慢慢地走了。嘴里自言自语的说,“这是怎么一回事呢?……”

   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,忽听得背後“哑──”的一声大叫;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,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,一挫身,直向着远处的天空,箭也似的飞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一九年四月。

   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《新青年》第六卷第五号

    后收入《呐喊》,《鲁迅全集》,第一卷,298页,一九三八年初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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